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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.红酥玉指


  一碗姜汤灌下肚,再大口干了祛风寒的药,顾青山才打发星野去准备浴房沐浴。

  他则等自己身子烤暖了些,方一路哆哆嗦嗦地顺着长廊跑向星野的房间。

  吱呀一声推门而入,萧寒的风雨气息霎时裹着他涌进室内,纷纷扬扬。

  顾青山忙合上门,拂了拂衣袖上的寒气,缓了三五息的功夫才踱步走向床榻,唯恐令那人染了风寒加重病情。走近一瞧,榻上人的面色苍白仿佛一层冰。顾青山探过他的脉细,虽像熟睡中的婴孩看不出丝毫的痛楚,却已是命悬一线。

  他忙从袖袋摸出药瓶拔掉瓶塞,往自己掌心倒出两三枚小如绿豆的白色药丸,悉数泡在案上盛有清水的黑釉茶盏里。

  “大哥!大哥……浴房已经烧好水啦!”

  星野远远地喊着,顾青山方才应声来到廊下。

  星野一个箭步冲来,呼哧呼哧地喘着热气大笑,像撒着脚丫子跑来的小狗,顽皮地歪着头,问:“大哥拿到什么乌了吗?”

  顾青山掸了掸他发间的雨水,点头道:“案上有杯水,待药丸融化水面呈澈蓝,便用勺喂他。”

  星野点头如捣蒜似的,小眼睛分明得认真,旋即蹿回屋里坐在案前一动不动,双手抱臂地枕着下巴,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的茶盏。

  星野的脑子倒好似只能装一件事,连星桥的去向都未曾过问一句。

  顾青山莞尔,徐徐合上房门。

  廊外的风夹杂着潇潇微雨拂过他的后脊,凉意侵入肌骨,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
  顾青山回眸望向雨雾缭绕的庭院,满眼都是雨水打落的绿叶,或贴着长廊玉阑干,或浸在积水雨坑里,尽是萧条轻寒。

  他神色微凝地伫立片刻后,雨已渐小,夜穹的几缕浮光自云后若隐若现。

  明日看来必是雨过天晴,可有谁知,星桥是否也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呢?

  顾青山思量着,缓缓沿着长廊朝浴房走去,正儿八经走了没几步,他突然扭捏着身子跺着脚,身子一歪索性抱住廊柱无力地挠着柱子,大喊:“天啊!还有燕空的毒和元髓散,我光是想想都觉得脑仁子疼啊!”

  风吹拂着廊檐下挂着的几盏灯笼,任凭他怎么挠柱子,也挠不出一条生路。

  此时,雨停了,星桥一路气喘吁吁将将跑到胡府。

  他双手撑膝地缓了几口气,抬眸只见络绎不绝的人自胡府出来。

  交领宽袖的郎君们酩酊大醉的由灰衫小厮们搀扶着,锦绣罗裙的娘子们小心地在旁叮嘱,有的招手唤来府门前的车轿,各自忙碌得未曾留意到星桥已窜到了胡府小厮里,抓着一人的胳膊追问:“寿宴……寿宴散了?”

  “可不是?”小厮上下打量他,猜度定是哪家的仆从,眼下正忙得脚不沾地,于是也不待见他。

  偏星桥拉着他不松,又问:“和百草堂顾郎中一道来的娘子呢?”

  香十三娘虽在席间与胡夫人平起平坐,可这等伺候在外的小厮又如何知晓?

  “不知道不知道,你上别处打听去。”小厮挣脱手,忙不停地钻进人群里不见了。

  星桥急躁地环顾四下,趁乱入正门混进胡府显然也逃不过左右两侧的侍卫。

  他一咬牙,竟跑向正门旁一条幽深的小巷,此处正是胡府的角门。

  星桥原打算从这里撬门也好,翻墙也好,总之得混进去,哪料到刚转进巷子便见有俩胡府小厮在角门偷懒,他的身形一闪,旋即躲在拐角后偷听。

  “……别胡乱说!小心在寿辰日冲了阿郎霉头!”

  “嘁,我管他呢,反正我听豆子说的,他今儿当值守夜,跟着管家去了药库,啧啧啧,也活该他倒霉,撞见死人……这是他亲眼见的,还能有错?我……哎哎哎……你、你谁啊?放手!”

  这小厮的话刚说一半,不知从哪儿冷不丁冒出一小子揪住他的衣襟,蛮横地摁着他往墙上压,只听那人气得声音都在发颤地质问:“你刚说的死人,是……男的还是……还是女的?”

  星桥瞪圆了眼,他不相信十三娘当真死了,却又想到顾青山那时犹豫吞吐的表情,他忽然质疑,会不会十三娘真的已经……而顾青山只是顾及他的感受,最后才话锋一转说出那样的话?

  “说啊!”

  小厮被他震住,战战兢兢回道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,豆子也没看清啊……”

  星桥的心一紧,正惴惴不安之际,后脑兀的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,他一声闷叫刹那松了手,脑袋嗡嗡乱响得都快炸裂了,当即胡乱地往自己后脑一抹,触手竟是黏糊糊的鲜血,和扎手的木渣碎片。

  从他手里逃走的小厮当即在角门后也操起一根木棍,二话不说抡起来就打,脚下一壁下狠劲儿地踹着他的小腹和肋骨,星桥因着一棒早已头晕眼花完全无招架之力,此刻倒在地上只能抱头硬生生挨着,手臂的骨头痛得像断了似的。

  “爷儿几个不动手,你还不知厉害!我看你就是凶手,打死你也不足惜!”

  “我去通知管家和杨队正!”一开始动手的小厮本是为了救友,如今见自己的朋友发了疯似的揍人,心里怕出事,生了胆怯,想能有多远躲多远。

  偏那人追来在角门拉住他低吼:“通知什么?两三下搞定这家伙,我们还能领赏!你傻啊?”

  “可……可是……你这一追来拦我,他已经跑了呀!”

  那人望着星桥跌跌倒倒扶着墙已跑到巷子口的背影,气得吐了口唾沫,“……可恶,这死小子!回头老子再撞见你定要叫你磕头……叫……爷、爷……”

  他本骂得中气十足,到头来却倏地痛苦得面容扭曲,话未说完人已倒地,面容一片乌紫。

  刹那又是一阵破风声,吓得另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回头。

  只看清巷尾扑来浓浓的白雾,一刹那他也痛得肝肠寸断,眉头一拧,竟一口气提不上来,张着暗紫的双唇倒地不起。

  一只黑鸟呜咽着飞过,自浓雾里走来的女子未曾多看他们一眼,径直翩翩然地走向巷口,身侧的纤纤素手里还把玩着两枚幽紫的毒蒺藜,愈发衬得这双秀美的红酥手娇艳得如鬼如魅,如她此刻凝在眼里的肃冷眸色,令人望而生畏。

  露来玉指纤纤软,行处金莲步步娇。

  此刻的香十三娘,才是她真实的模样。

  星桥不曾回过头,只满心思像没头苍蝇似的往胡府里钻。

  他头上还有伤,满脸鲜血,这模样谁家府院的侍卫由得他进啊,未曾开口便又被人给打出来。

  香十三娘真是又气又急,可她又不知自己在气什么,又在急什么。

  她只得跟着星桥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,听他一遍遍唤着自己的名字,香十三娘才知他是专门来寻自己的!一时,她心里既是欢喜,又是紧张,却始终不敢现身。

  走了小半炷香,星桥脚下越发浮力,只得撑着晕晕乎乎的头跌坐在街边。

  茫然幽深的长街啊,泛着冷蓝的夜光,倏尔一阵冷风卷起尘埃,寒侵入骨,连鬼影都见不着。

  星桥无奈地大喊:“十三娘,你到底在哪儿?”

  话音未落地,只听楼上咯吱一声,星桥还以为是香十三娘,刹那顾不得头晕站起身眼巴巴地望着,直到一大婶凶狠恶煞地叱骂自敞开的窗扉传来:“喊什么喊啊?大半夜的不睡觉也别跑老娘这来瞎吼!”

  星桥脖子一缩,赶紧挺胸收腹地像个纸片人贴着窗下的灰墙,恨不得融进墙里去似的。

  窗口探出大婶圆鼓鼓的脑袋,左右张望怎么都看不清,骂骂咧咧地嘀咕一句后,愤然关上窗。

  香十三娘叹了口气,“真是傻小子。”眼里却闪烁着盈盈笑意。

  一夜无眠。

  翌日破晓,碧空如洗。

  宿雨初晴后的远山青翠胜玉,几缕白白浮浮的烟霭犹如羽化登仙。

  各家的烟囱里都飘出香气诱人的徐徐炊烟,而百草堂的灶房里——

  晨曦的微茫穿透格子窗纱,朦朦胧胧勾勒出顾青山一副雄赳赳、气昂昂如临大敌的模样。

  他双手叉腰,左手拿瓦罐,右手握汤勺,气势逼人,紧咬双唇地站在锅炉前。

  “大哥……”蹲在灶房门槛外的星野,耸拉着头,已饿得像霜打过的茄子似的,可怜巴巴地说,“我去外面吃吧?”

  “不行。”顾青山一口拒绝。

  以前星桥负责煮饭,只偶尔在外吃吃,开销倒也不大。

  但眼下香十三娘和星桥都不在,谁知道星桥何时回来?总不能顿顿外食吧?

  顾青山已在心里打了一顿早膳的算盘,十分不划算,可是眼下他连煮碗粥都不会呀!

  哎,真是平白又添一桩头疼的事。

  算计星桥和香十三娘的时候,他怎没想到这一茬?

  顾青山痛苦地晃了晃头,算了,与其浪费时间做饭,还不如早点做生意多挣点钱呢。

  “星野,去包子铺叫大婶做给你吃。”顾青山无奈地摸出铜钱拍在桌上。

  星野欢喜地一把揣在手心里,欢呼雀跃地边跑边喊:“太好了!大哥做的东西太难吃了……”

  顾青山刹那黑了一脸,扔了瓦罐和汤勺。

  他唯一一次下厨,还是刚捡他们回来,两兄弟饿得虚脱只有吃药粥来补。

  那药的苦味自不必说,结果单纯的糊粥连侧门药田外的几只野狗都不吃,从此他再没心思下厨。

  “大哥!大哥!”星野突然急急忙忙跑回来,嚷嚷道,“好吓人啊,外面有人……有人很生气、很生气……比大哥生气的时候还要生气……在砸门咧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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