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前夕(二)
“这一次四国攻秦,与以往三次相比,大为不同。兵马之多,更是远远超过以往。以我秦国现有的兵力,已不足以应对接下来的战事。若稍有差错,我秦国将有亡国之危。”
在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后,秦王嬴楚慢慢说道。
在旁的吕不韦和嬴傒二人,听完嬴楚的话后,心头沉甸甸的。
但二人稍一分析,就知道嬴楚的判断并没有错。
就如嬴楚刚才所说的那样,在此之前,关东诸国总计有三次合纵伐秦。
第一次合纵伐秦,发生在秦惠文王嬴驷时期。秦国攻打魏国,当时的魏相公孙衍策划魏、赵、韩、楚、燕五国攻秦,并说服了义渠王从背后攻打秦国。
当时的秦国可以说是腹背受敌,国家危在旦夕。秦国上下同仇敌忾,全国动员,在函谷关处大破联军,接着在次年又再一次击败了联军,五国合纵遂告失败。
第二次合纵攻秦,发生在秦昭襄王九年,当时的秦国咄咄逼人,屡次东出,蚕食诸国。当时的楚国已被秦国打得奄奄一息,齐、魏、韩三国则趁机联合,合纵攻秦。
当时秦军因同楚军刚刚交战完毕,很是疲惫,遂让三国联军击败,并攻破了秦国的函谷关。秦昭襄王嬴稷无奈之下,只得被逼同联军议和,将原先占有的三国土地,悉数交还。
第三次合纵攻秦,发生在秦昭襄王十九年。当时的秦昭襄王嬴稷很是膨胀,自称为西帝,从而引起了天下各国的集体反对,齐、赵、魏、韩、燕五国联合,攻打秦国。
嬴稷当时一看事情不妙,随即派人向联军议和,并自取帝号,并又一次把占据的土地交了出去,这才让五国联军退兵。
这一次,则情况截然不同。秦国的大敌燕国,居然出兵四十五万,这明显是奔着灭国而来。要是秦国此次战败,就根本不是什么交还土地、议和能了事的。
喝了几口蜜水之后,嬴楚按捺住了心口的躁动,对吕不韦言道:
“相国,传寡人诏令,即日起,凡我秦国境内,十五岁以上,五十岁以下男子皆入伍参军,共抗联军。告诉民众们,就说我秦国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。”
“诺。”吕不韦非常明白事态的严重性,躬身领命。
如此征召,必然会导致秦国上下的诸多不满。但不管是秦王嬴楚,还是吕不韦,此时已没有了任何退路。即使是身负骂名,也要先把当下的四国合纵攻秦之事,应付过去再说。
又咳嗽了一阵过后,嬴楚将一口痰吐到了痰盂当中。
吕不韦和嬴傒两人皆看到,嬴楚的痰中明显带有血丝。
“王上,请保重身体呀!”吕不韦和嬴傒二人齐声劝道。
摇了摇头,嬴楚喘了口气,用绢帛擦拭了下自己的嘴唇,轻声言道:
“王兄和相国,你们二人不必担心,寡人的身体无碍。”
….
接着沉思了片刻,嬴楚看着吕不韦和嬴傒,面色郑重地说道:
“王兄、相国,寡人还有一件要事,要托付于你们二位。”
“王上,请讲。”宗正嬴傒和吕不韦赶忙回道。
嬴楚注视了嬴傒和吕不韦二人片刻,缓缓言道:
“如今我秦国太子之未定,而外有四国合纵欲攻我秦国。为稳定朝堂,安抚军心、民心,寡人欲立长子政为太子,不知王兄和相国意下如何?”
太子是一国的储君,对于任何一国来说,皆是无比重要的大事,怎么重视皆不为过。
看了看嬴楚因病而变得愈加瘦弱的身体,以及此刻满含期待的目光。嬴傒和吕不韦相互对视了下,两人已相互明白了对方的意思。
整理了下衣冠,嬴傒和吕不韦二人,并列站到了嬴楚的面前。双手合拢于胸前,随后一起躬身朝嬴楚行礼道:“遵大王诏。”
看到嬴傒和吕不韦二人同意了自己的提议,嬴楚欣慰地笑了起来。
嬴傒和吕不韦二人,一个代表了王室宗亲,一个代表了满朝文武。有了这两人的同意,自己纵使出了意外,秦国也不会陷入到群龙无首混乱的状态。
从自己的睡枕旁边,嬴楚慢慢地捧起一个做工精美的盒子,放在了自己的两腿之上。然后从腰间解下系着的一把钥匙,将木盒打开。
嬴傒和吕不韦知道,这个盒子里装着的,是能统领秦国全军,也仅有一国之君才能拥有的,无比珍贵的“虎符”。
“兵甲之符,右在君,左在将”。
魏无忌之所以能够率军救赵,窃取的就是魏王圉的右符。
嬴楚双手,颤巍巍地解开了木盒内包裹着虎符的丝绸,然后将其拿了出来。
看着吕不韦,面色庄重地言道:
“相国,你我君臣二人,相识于邯郸,可谓是患难之交。如今燕、魏、楚、韩四国合纵,伐我秦国,我秦国恐有亡国之危。
寡人身体有恙,不能亲率大军迎敌,此乃寡人之憾事。现在,寡人将此虎符交于你,由你代表寡人统帅我秦国全军,迎击四国联军。寡人将再次在咸阳,等你率师凯旋而归。”
听罢嬴楚的话后,看着自家君王对自己期待的目光。吕不韦的脑海中,顿时浮现出来和嬴楚在邯郸相识,以及两人逃回秦国所作所为的种种画面,一时间百感交集。
士,为知己者死!
君以国士待我,我必以国士待之!
这个时候,自己不能推托,也不会推托君王交付于自己的重任。
一撩衣袍,吕不韦双膝跪地,双手高举,接过了嬴楚手中的虎符,大声道:
“臣吕不韦,必不负王上所托。”
吕不韦用绢帛将虎符仔细地包裹起来,放入了怀中。
然后站立起来,对秦王嬴楚道:“王上,四国固然来势汹汹,但其各国之间却是各怀鬼胎。除此之外,据微臣了解,各国内部对于此次四国合纵,也有甚多不合之见。
….
在此之前,关东诸国也曾三次伐我秦国,我秦国之所以能安然无恙,一则,是我秦国全体将士,舍身报过,奋勇拼杀;二则,则是利用了各国之间,以及各国内部之不合之见也。
王上,以臣之见,我秦国若想安然度过此次危机,仍需双管齐下,缺一而不可。此乃臣之拙见,请王上三思而纳之。”
听吕不韦这么一说,在场的嬴楚和嬴傒二人,眼睛蓦然亮了起来。
吕不韦的话很好理解,一是秦国奋力抵抗,二则是用“间”。
嬴楚强忍着干咳,对吕不韦道:
“相国,请与寡人慢慢道来,详加叙说。”
吕不韦朝嬴楚躬身再行一礼,接着言道:
“燕王康其人,可谓是心狠手辣,在燕国,凡是亲近我秦国或意见不合之人,皆被其灭族毁家,或将其迁往辽地远东之地。
另则,在其即位之后,灭齐吞赵,拓展疆域万里,在燕国威望之高,远超燕国历代君王。民众爱戴,百官而不敢拂其意。我秦国若想在燕国用间,恐无着力之处。
从此次各国出兵状况来看,燕国居然分兵三路,出兵四十五万,由此可以看出燕王康之狼子野心。这是在其灭齐吞赵之后,又想利用当下四国合纵,灭我秦国。
燕国同我秦国之间,再无转圜之地。
故此,臣以为,此次四国伐我秦国,我秦国应汇聚主力,重点打击燕国。
魏、楚、韩则不同,三国是在面临我秦国频频东出的压力之下,被迫无奈而参与了此次合纵。究其本心而言,魏、楚、韩三国同燕国相比,并无灭我秦国之心。
魏国在我秦国占据巩邑,成皋、荥阳等地之时,魏王圉并没有出兵干涉。只是在我秦国攻打下了高都和汲城等城之后,才被迫启用其弟信陵君,率军同我军在敖仓大战。
据臣所知,因信陵君信义之名天下皆知,门下能人豪杰甚多。魏王圉对其可谓是忌惮颇深,唯恐信陵君谋夺其王位,此次重用,乃不得已而为之。
王上,信陵君在邯郸之战中,窃符救赵,斩杀了魏国大将晋随之父晋鄙。臣建议,我秦国可由此着手,派人携带万金前去大梁,利用晋随等人,使魏王圉和信陵君二人不合。
信陵君是此次四国联军之统帅,假若我秦国能让魏王圉另用他人,替换掉信陵君,四国合纵伐我秦国之事,则成泡影耳。”
听吕不韦这么一说,嬴楚脸上泛起了潮红,不由言道:
“相国,就像在长平之战中,让马服子赵括代替大将廉颇?”
长平之战,是秦国多年东出之战中,最为杰出的一战。而让赵括代替廉颇成为赵军的主帅,则是秦国的神来之笔,嬴楚当然不会忘记。
“大王英明,臣正是此意。”吕不韦趁机恭维嬴楚道。
嬴楚点了点头,对吕不韦言道:“相国此计甚好,对于魏国,就按此办理吧。相国,楚国和韩国,我秦国又该如何应对呢?”
….
吕不韦不慌不忙,继续说道:
“王上,据黑冰台内探从楚国传回的讯息,楚国此次之所以出兵,是因为楚王完和春申君二人,惧我秦国灭掉魏、韩两国之后,对其不利,故而出兵。
大王可派阳泉君芈宸出使楚国,让公子政娶楚女为妻,续秦楚两国之姻亲。再让华阳太后给楚王完亲笔书信一封,言我秦国并无吞并魏、韩两国之心。
如此,则可让楚国在四国合纵之事中,犹豫不决,不能尽心耳。
至于韩国,大王则不必多加操心。只要在关键之时,我秦国允诺,将占据的成皋、荥阳、野王和上党等地,交于韩国,韩军必退也。
如此,四国联军中,我秦军只要能抗击住燕军的攻击,魏、楚、韩三国则不足为惧。”
吕不韦的一番话,让嬴楚心情大为好转,一扫胸中郁闷之气,连连夸赞道:
“甚善!甚善!相国真乃我秦国之柱石也,所言甚合寡人之意。相国就按心中所想,大胆实施,凡事不必再禀报寡人。”
燕王康九年,二月中旬。
在燕、魏、楚、韩四国组成联军,对秦国即将发起大规模的反击之时。
秦王嬴楚强撑着自己病弱的身体,召集了秦国的王室宗亲,朝堂百官,亲自下诏,立自己的嫡长子嬴政为秦国的太子。同时诏令全国,征发全国十五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男子,入伍参军,抗击四国联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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